我还小的时候,曾玩过一个游戏:将许多细长的冰棍棒子捏成一把,竖立在桌面上,随手撒开,小棒子就杂乱地横陈堆叠着,游戏规则是将小棒子一根根小心地拿起,而不能触动被压的任何一根棒子,谁先动了棒子,也就输了。 世事也像一场游戏,在老天撒手“做戏”的那一刻,以汶川为中心的巴蜀大地,同时上演着一个个关于生命的“游戏”,我们大海捞针般地寻找那些棒子,我们苦苦思索以怎样的方式来搬开棒子,我们十万火急但又必须小心翼翼地移除这些棒子……因为棒子下面,是与我们有着相同气息的一个个鲜活的生灵! 我进入北川县城是在地震发生后的第六个晚上,那天我和小杨拦住了一个志愿者的车,却发现那个吉普车上已经挤满了人,不容许再挤哪怕是半个人了。正在失望之际,志愿者司机热情地打开了后备箱的门……
夜色下的北川安静地躺在群山的环抱中,那些为遇难者点亮的一支支蜡烛,在夜风的吹拂下忽忽闪闪,在全城肃穆的黑暗里,显得那样突兀而飘忽,像极了一首首凄冷哀怨的挽歌。很多人先行去了天堂,可是,他们遗落的躯体却撒满了整个北川,就像路边的一棵棵枯草。
我们露营的那个地方一样是一片废墟,废墟以前的名字叫“北川中学”,就在这堆废墟二三十米开外,我整理着当天的报道,一阵阵“味道”顺风飘来,我的思绪不定起来,仿佛三十米开外,北川中学的孩子们正在做着体育课的游戏……校园里一浪浪地喧闹,飞扬着初夏热情的活力。可是!怎么我分明听到的是一条条无家的家狗的哀鸣,分明是在哀鸣!是在一堆堆废墟中找不到半点食物的哀鸣,也是找不到主人找不到家的哀鸣。哀鸣正在撕心裂肺的当儿,突然远处那座山的方向有一个更大的声音顷刻盖了过来,狗的哀鸣也显得细微了,同时,大地又一次颤抖起来,我们都有点像在水面上的船儿,起伏间,大家知道,余震来了!小杨不停地用手电打量着离我们最近的那座山,因为她知道,这座山的一丁点举动,无疑可以把她带进另一个世界。其实,我也明白,但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它滑坡了,我们就是在如来佛掌中的孙猴子,再翻筋斗都无济于事的。滚落的石头就是一座小山,所以我们不需要带安全帽,不需要躲藏在坚硬物边上,也不需要奔逃,一切逃命都会很苍白很无力,只需听听此刻的咆哮的声响就能断定了,寂静黑夜里的这种声响,就像大型飞机掠过你头顶时的那种撕心裂肺的震颤。此刻,发自内心的,我在恐惧一种东西,那就是——死亡!
所幸的是,群山很快又安静了。正后怕的当儿,我突然想给父亲打电话。但是,说什么呢?地震形成的堰塞湖就悬在山后的头顶,为防溃坝,明天北川就要封城,明天会有怎样的安慰呢?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我才渐渐看清满目疮痍的北川,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只有一幢房子还明显竖立着。曙光里,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我也暗自高兴起来,这说明经过通宵“搬除棒子”的工作,警笛声或许代表了胜利!
日色渐明,一万多名救援人员开始苏醒,现场忙碌起来,虽然是北川封城的最后一天了,可是“不抛弃、不放弃”的信念依然激励着这些最可爱的人投入救援。
搜救工作进行了一天,可是没有成果。快到日落的时候,经过一位当地老乡指引,救援人员带着搜救犬来到一片废墟,三条狗兴奋异常,从它们的叫声判断,废墟下有生命的迹象。于是救援人员又拿来生命探测仪,第一次探测,有!为稳妥起见,再找来更先进的探测仪,第二次探测,很微弱;为提高成功率,继续找来更先进的设备,第三次探测,没有!第四次用了日本很先进的探测仪,结果也是有!于是救援人员很快将原来的三层废墟削成了两层。与此同时,第五次的探测,却发现又没有了生命迹象。正在这时,北京的探测队用“蛇眼”,向内窥镜一样向废墟探视,“蛇眼”判断,废墟下探测到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救援人员无功而返。
天色渐渐暗下来,全城的救援人员都往回赶,准备封城前的转移。就在这时,很多救援人员、志愿者和记者都向一幢倾斜约有30度的楼房聚集,人声鼎沸。我知道那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了,不顾坍塌废墟的崎岖不平,拿着采访机就冲了过去。原来,在这里有人欣喜地听到了呼救声,地震发生整整7天后的救命声!这声音很微弱但似乎已经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膜!
原来这幢楼被一块两层楼高的巨石砸中,一半已成废墟,另一半成30度倾斜,摇摇欲坠,我们原先路过此楼时,都是小步逃过去的,生怕意外。一块水泥预制板挂在楼墙外,就像倾斜的树枝上挂着的一个丝瓜,一阵风吹来,兀自摇摆。北川的道路是单线式的,道路上的一点堵塞,会造成整个交通的拥堵。而发出生命呼喊的那幢楼,正好也在主干道路附近,随着现场救援人员和机械车辆的聚集,这幢楼成了锁住交通的咽喉,很多结束最后一天救援工作的人也都被堵在了这幢楼。几乎全北川城的救援人员集结在此,但没有一个人可以上得了这座极度危险的楼去看个究竟。于是救援人员想出办法:通过呼喊让其回应。志愿者开始在方圆百米开外维持秩序,主要的目的是让机车熄火,停止喧哗。顷刻间,整个现场寂静了。只听见两名救援人员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一遍遍地喊:
“有人吗?请敲一下墙……”
此刻,声音在此凝固,现场救援的人、采访的人、医生、护士、正待撤离的官兵、挖掘机、吊车、汽车……都摒住了呼吸,现场就像回到了万籁俱寂的黑夜,而所有人,全北川的人,在本该撤离的黄昏,都停下来,等一个人敲墙,哪怕是只敲一下都可以。
“有人吗?请敲一下墙……”
一遍遍地呼喊下,只有几只小鸟不合时宜地唧喳着……不抛弃!不放弃!救援人员继续一遍遍呼喊,用普通话、用四川话、用当地的北川话……当人们开始有些失望时,几乎所有人却听到了一声“咚”的敲墙的声音。有人!有人!!
“请再敲一下墙……”
救援人员立刻兴奋起来,都兴奋地像初为人父的父亲听到了产房里婴儿的啼哭。不一会,很多人又一次听到了“咚”的一声敲墙的声音。这时救援人员中有人说要让其节省体力,也有人说是风吹着悬挂着的预制板,预制板敲墙的声音。正在这时,我亲眼看到那幢楼的五楼客厅处扔下了一块小石头。我是个记者,但我更是一个人,必须对这条生命负责!于是我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我就觉得那幢楼五楼的客厅处的那个人就是我的亲人!我张罗着一定要去看个究竟!因为是封城前的最后一天了,大部分大型机械都撤离了县城。本来一个比较简单的救援,苦于没有云梯等登高设备而变得无奈。这时,小杨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开吊车的志愿者,连人带车马上请到现场,救援人员将自己用钢丝索绑在吊臂上,升高到楼房的窗口进行查看和喊话。三楼……没有;四楼……没有;五楼……
“我们已经上来了,请敲一下墙!”
我满心期望救援人员能大叫一声:找到了!可他却还是做了一个没有人的手势。要确切知道情况,必须有人能进入随时可能垮塌的那个五楼,可是,谁又忍心指挥救援人员去冒这个险呢?
……
天色已经全暗了,救援人员开始散去,准备撤离封城前的北川。而我和小杨,还有当初听到那声呼救声的志愿者,我们依然不死心,继续在楼下守候。随着人群散去,夜的加深,我们满心希望那人能恢复体力,重新呼救。可是现场只剩下废墟、尸体、还有狗的哀鸣。
……
最后,我们也撤离了,给了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那是风吹着预制板,预制板敲墙的声音。好吧,我们希望那是一阵风!
在是晚短暂的睡眠里,我做了一个梦:我突然有一个金箍棒,金箍棒上挂满了我营救出来的灾民,就像农民丰收时,扁担上挑着一串串金黄的麦穗!
这篇文章是听到5月25日晚上叶沙的特别节目,前线记者赵旻做客子夜书社,讲述大地震的营救故事而有感而发写的文章,基本符合记者赵旻原始口述。以此来纪念我心系灾区,尊重人性的这段时光。
还有一些感动的点无法写入文章,简单记在下面,以便日后回忆。
一、 赵先生最感动的是灾区最核心的就是到处闪动着人性的光辉;
二、 灾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三、 一名女记者哭着要求上直升机前往灾区;
四、 在现场经常要被人家说道:谢谢;
五、 茶坪,有人走20小时出来,也有一女孩进入茶坪解救父母,后成功了;
六、 两座山都挤在了一起;
七、 在现场所有人基本不睡觉,努力工作、救援;
八、 第七八天时能听到救护车鸣笛声的可贵;
九、 北京志愿者点7根蜡烛,诵诗守灵;
十、 三个人一天一瓶水;
十一、 大石头滑坡砸楼,就像保龄球砸瓶;
十二、 出租车司机免费载你去灾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