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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匠艺、匠才——追忆我的父亲

    夏日已过，秋风渐凉。此时此刻，追忆父亲，感到父亲生如夏日--热情、坚强、乐观、朴实……而父亲穷其一生对生活、对木工手艺的孜孜追求，也正像夏日一样充满力量和热情。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和热情，每每回想，总倍感温暖。而作为儿子的我，却总是当夏日悄悄走远之后，才去珍惜这个季节的美好。

    父亲干了一辈子的木匠，也一辈子乐意干木匠。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跟我说，由于家庭生计所迫，他自小从硖石镇赠与伊桥姚家养育，由"街上人"沦为"乡下人"，但他并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道农民，虽没文化，还可学一门手艺。当时他就看好木匠这门活，原因也很简单，做"小木"不用像其它行当一样受日晒雨淋。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初衷，使父亲走上了一条为之酷爱一生的工匠之路。

    按本地的行规，泥、木、漆等工匠都要做至少三年的学徒工，师徒工作生活在一起。而父亲善于钻研，又是个急性子，凭着自己的不断摸索实践，他几乎是自学成才，很快掌握了各项基本功和小木家具的工艺步骤，结果真正当学徒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月满师,已能独当一面，他开始渐渐在硖石镇接小木干开了。很快竟收了自己的徒弟了。

父亲在工作

    时光伴随着父亲的拉锯声悄悄地溜走，其间父亲亲手打制的一件件家具用了又旧、旧了又修、修了又用，历经岁月轮回。而等我慢慢开始理解父亲从事木匠的意义时，父亲已经不幸身患绝症。那天他突然病倒，我赶至医院料理停当之后回宿伊桥老家。推开门，满眼尽是黑漆漆的家具。转念一想便知这些都是为我结婚装修而赶制的，有老家用的，也有为新房备的。斗橱床椅，横陈着摆满了一整屋……我知道这是一个手艺人为儿子结婚准备的最厚重最庄严最神圣的一份大礼，而此刻想起躺在病床上尚未知自己绝症的父亲，我竟无语哽咽。

    面对绝症病魔，父亲坚强而乐观，或许正因这一点，再加上积极的手术治疗，父亲从死神的身边又走开了一步。父亲的病重，他自己很快就全数了解了，但我从未看出父亲在情绪和心理上与病前有何不同，唯一的改变就是他对那些木匠活多了一份惦念。他担心答应人家的活来不及完成。所以只要体力允许，他将精力大都花在了做木工上了，而这时，他对仿古明清家具的钻研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有一次回伊桥老家，忽然发现父亲在看古装电视连续剧，我心存疑惑：这些连续剧父亲历来都不爱看的？事后我问母亲，原来吸引父亲的，是连续剧中的古式家具！父亲不光是在电视中看古式家具，他还跑遍周边的古镇去看，南浔、西塘、乌镇，也只在那些地方，看到一些他要仿制的实物，其余的钻研基本就是看图片了，每次回老家，桌上总会多两本关于明清家具的书，到最后，书码在一起叠得很高了。这么多书，书中这么多的家具样式，父亲却能基本记住在书页的那个部分，对各种样式名也如数家珍，一一能述。可曾试想，对于一个几乎是文盲的患病的农民，能将浩瀚的明清家具样式烂熟于心，要花费多少的精力啊，然而父亲做到了！

    前年初夏，我单位里有一次去北京的旅游机会。父亲虽然体力已渐渐不支，但他欣然坚持前往，主要目的也为了是看一看北京的明清家具。在故宫，殿内陈列着一些古董家具，父亲弓着腰，探出头，眼睛贴着玻璃窗向内看了又看，还不忘嘱我拍照。回来后，不时念叨着，言首都之行大开眼界，对那些精美的家具赞了又赞。作为一个普通的民间木匠，他也知道故宫的这些古董家具代表着家具的最高成就，于是我看到了一个真正懂匠艺的普通木工对这种艺术的顶礼膜拜式的追求。

木工作坊一角

    我住平湖，于是父亲最先就来到莫氏庄园看古式家具。父亲也和我一样泛泛而看，只是将我拍的几张家具照片带回了老家伊桥。没过多久，我回到老家，看到一张古色古香的大圆桌已经摆在了父亲的木工作坊里。我问父亲是怎样做成的，他的回答倒也简单，说看了照片，又去南浔等地看了两次实物，回来琢磨琢磨，就做成了。我仔细比较图片中的"真古"和父亲的"仿古"圆桌，一样的古朴浑圆，精雕细刻，乍看别无二致。唯一的遗憾就是父亲自己漆的油漆工艺还欠火候，我也对油漆欠佳说了几句偏颇之辞。后来，听母亲说起，为了没油漆好的这个败笔，父亲连续两三天没睡好觉。接着又向老漆匠打听补救的方法，不知谁对他说，可以买药水来洗掉油漆重新上。于是他立即去买来了药水，经过尝试却没成功，对此他耿耿于怀，有一次还特地对我说起了油漆无法补救的事。花了无数心思做成的一个作品，却留有遗憾败笔，这对父亲来说是最痛惜的。手艺的辛劳成败，父亲很少跟我提起，这次特地跟我谈及，痛惜之情，可见一斑。

    在圆桌还未做成前，父亲曾问我是否喜欢这样的圆桌。我知道我若说喜欢这种桌子，父亲一定会不辞辛劳不顾病痛的为我打制，送到我平湖的新家中。于是我佯装出一付不在意不喜欢的神情。在父亲看来，我本来是不在意和不喜欢这样的桌子的，再加上油漆欠佳的败笔，我肯定更不接受这张圆桌了。所以，他没提要将这张圆桌送到平湖新家的愿望。虽然没提，但我现在知道，为我亲手打造一张美观耐用的圆桌，放在我平湖的家中作为餐桌，这已经成了父亲生前的一个夙愿了！现在回想，父亲为了这事，承受了多少自责和懊悔，也终于明白他夜不能寐的原因了。

    经过再三考量，父亲毅然决定，重新再做一张圆桌，重新油漆……第二张圆桌赶制的时候，父亲间隔着做着放疗，加之其他的一些活计，圆桌做得比较慢。大概是父亲怕来不及完成，有一天竟对我说了一句对我很焦急的话，他说一直想早点做好这张桌子，这样就可以撂开心思了！那一刻，我猛然感到，注入我身心的那股浓浓的父爱，是如此的炽热！父亲对工艺的不懈追求，精益求精，我无上敬仰。父亲对儿辈的不断付出，爱之深切，我无以回报……新圆桌送来的那一天，他特意带上了扛肩的工具，早早地叫好了运输车送到了平湖。等我赶到家时，父亲和司机师傅已经将沉沉的大圆桌扛上了五楼的家中。他穿着汉透的背心，边收拾绳索边说，现在已经一身轻松了……父亲竭尽全力扛进来的，何尝是一张沉沉的大圆桌啊！

    去年初春，父亲再一次从上海做完放疗回家，身体每况愈下，脸色也更加暗淡而发黑，但他的精神却并不见差。出院后反而说能够专心干木匠活了。这时他开始囤积木料，访遍周边乡村，将一棵棵的榉木买回，资金不够，用的都是看病报销的钱。买回家的料已经搬不动了，他就将木料竖在地上，靠摇摆木料一点点地挪到作坊中！看到他这样不顾生死地干，我很心疼，有时我就拿佛家的那套理论劝他：那些上百年的老树，也是一个比我们年纪都大的生命。多收这些树对自己不好的！而父亲却跟我迂回了一下，说直接砍树的不是他，不要紧的。有一次去谈桥看原木，他看到了平生所见的最大的一棵榉木，懂行的他一看便知是块好料，正好能做他一直想做的一个长案几。父亲思量再三，最后居然向邻居借钱，花高价买回。真所谓如鱼得水，买来后，遇到同行就炫耀自己买了棵好木料。他细心地将木料遮上衣物帆布等，以防晒裂。邻居们说每次路过我家门前，常常会看见我父亲衔着烟，面木而立，这情景一天就有好几次。

    去年仲夏，妻子在平湖住院，父亲赶来相帮，看到他越来越虚的身体，我劝他：这段时间天热，就在平湖多住几天好了，人多，吃饭胃口也好些。父亲无奈，那次总算住了平生最长的一次--共10天。在这10天中，父亲刻刻惦记着他的木工活，考虑着如何早点将客户订的家具如期完成。那些天，他总说："我的木工活来不及了！"我耐心劝他，来不及可以请别人帮忙做。他却说村里可以上手的唯一一个老木匠干这活的时候也是要辅导的，手艺总不过关。以此同时，父亲有时也流露出他的手艺无人承接的无奈。他有个徒弟，在做装修，父亲几次叫他来帮忙干活，但徒弟由于种种原因来得不多。父亲很生气，我隐约地明白，父亲所说的来不及，另一方面也在暗示病情的危重；父亲对他徒弟生气，为的是他的这身好手艺无法传承！而他对待病魔却远没有对待木工手艺那样认真。他有一次说：我现在只想着干木工活，从未想这病如何如何，否则可能早就死了好几回了！这时，我彻底地明白：父亲所从事的行当，干的这份手艺，已经成了他的一种厚实的精神寄托，也是他危重病情下所有顽强举动的力量之源。所以在最后的那些时日，我并未苦劝他罢手，我宁愿看到父亲如愿完成了又一件的木工作品，并与父亲共同希望他的件件作品能代代相传下去。

父亲的作品

    去年初秋，父亲居然半开玩笑地说，他的死刑是已经宣判好了，但还不知道死刑执行的日期。面对绝症的结果，父亲非常豁达而无畏，甚至是视死如归的。

    ……

    如今，我一点点的追忆父亲曾经的愿望，他曾说，这木工的手艺，他最起码还想干十年！他也说，在他生病期间，伯父资助了很多，他无以为报，只能等堂妹结婚时做套桌椅送给她；他还说，那棵大木料，再过两个月就可以下料动工了……而事与愿违，去年此时的老家，只留下满屋的木料，父亲心爱的那棵大木料，依然静静地躺在原地，上面还留着父亲给它遮盖的衣物……

    追忆中我渐渐领悟，父亲留下的满屋的木材里，昭示着一名普通民间木匠毕生的匠心、匠艺、匠才。而他对待手艺的执著和勤俭、对待病魔的坚强和乐观、对待家人的亲切和关爱，都使我感受到父亲俨然如夏天一样的温暖和热情，相信每到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会循着父亲伟岸的人格，体察比较自己对生活、对工作、对家人的态度，这是我理应继承的最好的财富！

标签: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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